為什麼陳定南可以做出台灣最高品質的公共工程?(2007.11.02)

為什麼陳定南可以做出台灣最高品質的公共工程?

『陳定南現象的時代意義』座談2007.11.02 (發表人林盛豐：前行政院政務委員、實踐大學建築設計系副教授)

陳定南先生的辭世再度引起社會大眾對宜蘭經驗的討論,以及對他的人品,行事風格的推崇..台灣公共工程品質偏低,城鄉景觀不好,與各級地方政府的公共工程規劃設計草率,管理不力有絕對的關係.陳定南先生兩任縣長任內,成功的營造出一系列高品質的公共工程,並且提出有遠見的城鄉規劃.這些案子,涵蓋鄉鎮級,縣級的公共建築,地景工程,都市設計,都市計劃,區域規劃,絕對足以構成一個台灣地區公共建設的典範,被稱為宜蘭經驗.

我從陳定南先生選上第一任宜蘭縣長的第二年起到他連任任期結束止,一直擔任他的顧問,負責協助縣內重大工程及都市設計,都市計畫等業務的推動.在這段期間,我與陳定南先生有密切的互動,完全了解為什麼陳定南可以做出台灣最高品質的公共工程.

公共工程的意義及臺灣公共工程品質的惡性循環結構

公共工程是國家以人民的稅金支付所建設的公共設施或基礎建設.這些公共設施或基礎建設是透過規劃以回應,滿足特定的公共需求.而這些公共工程,尤其是基礎設施,常常規模極大,如捷運,高鐵,或使用的人極多,如車站,機場,而對人民福祉,都市景觀,甚或區域發展有極大的影響,而常成為一個政府是否廉能,是否有遠見的指標.一直到今日,許多專業者及民眾,仍因日據時代留下的一些高品質的公共工程,而對日本人有正面的印象.新加坡政府也是透過高品質的城市規劃及公共工程而享譽國際.但台灣的公共工程卻不是我們的驕傲,有時還讓我們蒙羞.

我們做不出高品質的公共工程的原因如下:

1. 有部分政治人物,民意代表及公務員利用公共工程牟利.有些選舉時耗費大量金錢的首長,民代,透過這些公共工程索取回扣的弊案時有所聞.

2. 為了防止上述弊端,我們的相關法令,規定,充滿了防弊的條文.讓有心求好的政治人物,公務員,專業者難以施展,而陷入不做不錯的境地.

3. 防弊的條文認為公共工程最低價格標是防弊最有效的方法,毫無提升品質的認知.公務員也競相以低價為推動公共工程的唯一指標,因此形成了一個低價,粗製濫造,但卻又無法杜絕弊端的惡性循環的生態.

4. 不斷的選舉,政治人物以公共工程作為選舉承諾,或政績,講求媒體效應,而犧牲了專業與工程品質.

5. 反對黨以公共工程做為政爭的工具,杯葛預算.炒作負面消息,媒體也極嗜血,配合炒作,讓負責推動業務者疲於奔命,參與工程的專業者飽受干擾,因而終止合約,草草結束,傾家蕩產者所在都有.

這個惡性循環的結構中,政治人物的遠見不可能出現,專業的空間也被封殺,更可怕的是劣幣驅逐良幣,好的建築師,營造廠視公共工程為畏途.

無視惡性循環結構,堅持品質的陳定南

陳定南做為一個政治人物的典範價值,在面對此一惡性循環結構時徹底顯現.他完全脫離了台灣政治人物的困境,走出了一條清新的道路,交出一張亮麗的成績單,建立了宜蘭經驗的根基.

陳定南的清廉與私生活的儉樸已是眾所皆知,他的選舉開銷也少,公共工程牟利是絕不可能的,為了遠見與品質,得罪樁腳選民倒是時有所聞.陳定南對工程品質的堅持由他的一些作為可以窺知:

1. 強化行政幹部.我親眼目睹了陳定南為了能提升縣政的行政與專業水準,讓五,六位一級主管懸缺了近半年,反覆徵才,斟酌人選.整個考慮過程中,毫無派系,人情等因素,只有看專業能力.這些核心幹部到位之後,宜蘭經驗就是他們一路打造出來的.當時大家看他堅持至近乎頑固,日後才知這些有理想性格的年輕幹部有多麼重要.

2. 細膩的前置作業.宜蘭的大型公共工程的前置作業,常歷時兩三年.前置期間委請專家虛心諮詢,縣長親自帶隊出國考察,對工程的必要性,內容反覆論證.陳定南的投入,了解的深入,討論的熱情,精神奕奕,常讓專業者折服.

3. 求才若渴,尊重專業.我擔任他的顧問多年.當重大工程或規劃案要遴選規劃設計團隊時,他永遠反覆叮嚀一句話 ’一定要找到台灣最好的團隊’.有些案子他會要求`國際一流的團隊’.他會盡量創造這些團隊的良好工作條件,包括合理的費用,工作時程,負起甲方應負的責任等等,以讓專業團隊專心工作.

4. 重大工程會報.每一個重大工程展開之後,就會成立一個專案,每週進行的重大工程會報,陳定南都親自主持,一,二級主管,規劃團隊,顧問都會到齊.一個個高品質的公共工程,規劃案,都在這些會報中千錘百鍊而成形.為了這些會報,他用功做功課.我常會被叫到縣長室徵詢意見,我見過很多縣長,陳定南是少有,可能是唯一對建築與工程如此有興趣的縣長.桌上鋪滿設計圖,書架上擺了許多建築專業的書.重大工程會報的傳統一直延續到游錫堃,劉守成任內,成為宜蘭縣政府公共工程確保品質的機制.府內的工程行政幹部也因而養成了極高的專業水準而為專業界所稱道.

6. 嚴格的監工.外邊傳聞的許多陳定南親自到工地監工的故事都是真的.當時無法忍受他的龜毛監工的營造廠都離開宜蘭到別的縣市做工程,只希望他早早下台.但是留在宜蘭的那幾家營造廠卻也能通過嚴格的試煉,專業能力大幅提升而仍能有利潤.

陳定南這個政治人物的意義,今日回想起來,忽然豁然開朗.原來他在縣長任內的表現,正是民主政治選賢與能的本意.一個由家鄉選出來的廉能的人,接受父老的付託,去建設家鄉.陳定南真的就像建設自己的家一樣的建設宜蘭. .我親眼目睹921災區地方政府蓋的小學,鄉鎮公所,中央部會的駐地辦公設施,民間粗製濫造的房地產商品,倒成一片,但是許多自建自用的住宅或企業總部卻屹立不搖,這代表什麼意義呢?這代表台灣有不錯的建築設計及工程營造水準,民間業主為自己營造時會去尋找高水準的專業服務,但公部門與商業房地產卻有不同的邏輯.陳定南就是把宜蘭的公共工程當作自己家的房子蓋,所以品質當然很好,甚至比民間的工程還好!

陳定南的終極關懷,只有高品質三個字.貪污,回扣,分贓,派系利益,選舉,好像都與他無關,至少他從來不因選舉而來干擾我們這些專業者.因此,宜蘭縣很長一段時間成為國內外一流專業者實踐理想的淨土.這群專業者,在陳定南所架設出來的工作平台上,設計作品,公共工程不斷得獎,證明了台灣人也能像日本人或新加坡人一樣,可以營造出高品質的公共設施,可以建設適宜居住的城市.參與宜蘭經驗或受宜蘭經驗啟發的公務人員及專業者很多,這些人與他們的正面經驗,對台灣的影響非常深遠.

不因選舉而與選民疏離的政治人物

陳定南競選連任時,競選總部要我在陳定南沒來之前,利用十分鐘演講助選.我為了這十分鐘掙扎了好幾天,因為我雖然自認很會演講,卻不會講選舉語言,到了現場,下面上萬人,黑壓壓一片,而且很多是農村的父老.我的那些半生不熟的群眾語言當然很糟糕,父老們在主持人的帶領下還是鼓掌捧場,但我知道這就是疏離.等到陳定南進場, 我完全不敢相信他竟然在選舉場子用非常專業的語言,卻又深入淺出,娓娓道來.向上萬的鄉親解釋環保理念,為什麼環保對宜蘭很重要,為什麼污染工業進到宜蘭,空氣,水資源無法承載.演講過程中他用了很多深奧的術語,如承載量,泡泡理論等等,宜蘭的農村父老們不但聽得懂,而且散場時我在人群中聽到大家還在討論演講內容,紛紛表示認同.他們有互信,誠實溝通,不必用空洞激情的競選語言. .我才見識到陳定南是一位不會因選舉而與選民疏離的政治人物.